埂頭埠,記憶沉香
埂頭埠,不過是富春江畔一個普通自然村,三十年前常住村民也就二十余戶,與沿岸村莊相比算是最小的。然而它幾乎占據(jù)我少年的全部記憶,一路走來,那些記憶不曾遺失,年月更替,反而記憶影像越來越清晰。
村名的由來,沒有歷史記載,僅有傳說而已。翻閱一些資料,試圖弄清其來由,終一無所獲;不過民間傳說倒是聽說不少,其中也有比較靠譜的。明清時期,杭州一帶的錢塘江決堤司空見慣,政府組織村民從埂頭埠十里外的大奇山砍伐林木后,沿山而下至田埂盡頭的江邊,并經(jīng)此運抵杭州以備不時之需,久而久之,便成了遠近聞名的抗洪木材的轉(zhuǎn)運地。雖說如此傳說過于平淡,但我寧愿相信其真實性,它不僅揉合了歷史內(nèi)涵,更有當年曾經(jīng)輝煌的想象。
經(jīng)年,周末回鄉(xiāng)小住已然常態(tài)。夕陽西下繞村而行,竟然難以找尋記憶里的痕跡。先前通向村口的彎曲泥巴土路被筆直平整水泥路取而代之,看似多了習以為常的街景鬧象,卻著實少了過目不忘的鄉(xiāng)土韻味;再已難見村里的石頭瓦房,水泥鋼筋澆筑而成的漂亮洋房是村民改建的唯一選擇,貌是有了新農(nóng)村建設的整齊劃一,其實缺失了江南白墻黛瓦的閑適意境;還有,當年石塊堆砌而延至水深處的埠頭消失無影,停泊的機帆船也難覓蹤跡。
可知否?多少次夢回故鄉(xiāng)就有多少次埠頭的身姿,埠頭,是埂頭埠的象征,更是心目中的故鄉(xiāng)。好在,那些記憶一直儲存,那份美好永遠守護。
鄉(xiāng)村美景,我在意原汁原味的自然美。走南闖北多年,見過不少美麗鄉(xiāng)村,不乏原始風貌的實景,但多數(shù)留有人工雕琢的痕跡,實在是美中不足之事。記憶中的埂頭埠則全然不同,沒有絲毫刻意,一副自然的模樣。二十多棟農(nóng)舍坐北朝南,沿江以埠頭為中線一字排開。房前道地外各家各戶用籬笆圈圍起大小不一的自留地,按季節(jié)播種蔬菜;屋后走出幾步便是江邊,江堤斜坡坑洼相間,長滿不知名的野草和青竹。凹凸不平的泥路自江埠石階一直向南通往鄰村,出村后小路的兩邊就是密布的稻田,“雙搶”季節(jié),農(nóng)人忙碌的身影便成了夏日風景。夕陽落下,農(nóng)人歸去,炊煙四起,氤氳繚繞,此時的村莊美出了真實,美出了親近,因為那是人間的煙火氣,是生命延續(xù)的依托。
鄉(xiāng)風民俗因時間而積淀,因地域而差異。埂頭埠“過時節(jié)”有鮮明的地方特色,僅流傳于富春江南岸幾十里的沿江鄉(xiāng)村,約起于宋元而明清最盛,一直延續(xù)至今。“過時節(jié)”本來就是祭祀神的日子,不過他們祭祀的不是道家的神仙,也不是佛家的活佛,“祀有功人不祀虛務神”,御大災者或捍大患者是民眾心中的神;而祭祀的日子多數(shù)安排在閑季農(nóng)歷十月,各村有自己固定的時節(jié)日,而且沿襲不變。
每年的農(nóng)歷十一月初三是埂頭埠確定的時節(jié)日,然而在我的記憶中,多數(shù)村民祭祀祖先,感恩先人為家族的延續(xù)和發(fā)展努力打拼,祈禱來日富足、幸福。祭祀活動過后,全村家家戶戶大擺筵席,開門迎客;若是愿意,你可以隨意進入一戶農(nóng)家,酒足飯飽后拍手走人,因為村民們篤信客人越多,人脈越廣,人緣也越好,更意味家族的未來興旺發(fā)達。埂頭埠村民是務實的,不迷信虛幻的神靈保佑,而認定祖先努力是最好的庇護;埂頭埠村民是樸實的,熱情好客,即使過路的陌生人也以禮相待。于細微處見高遠,正是“雙實”的踐行,使得不同的姓氏、不同的家族和諧共處上百年,這何嘗不是令人欽佩的人生大智慧?
有些記憶時間久了慢慢淡了、散了;而有些記憶歷久彌新,總是那樣令人難忘。埂頭埠家家戶戶門前道地串起的狹長地帶,是村里十幾個同齡孩子放學或晚飯后玩耍的集聚地,在這里,可以玩“老鷹捉小雞”、“打玻璃球”、“甩雙角”,還有雪天“捉麻雀”、“滾雪球”。
當然最有趣的是“炸魚”,其方法簡單、粗暴,將炸藥包扔進江里引爆,炸死、炸暈附近的魚,然后進行捕撈。這種滅絕式的捕獲,在當年監(jiān)管松散的情形下還是比較常見。炸魚的關鍵在于自制炸藥包,其制作過程并不復雜,先把炸藥裹進油紙后捆綁于紅磚,后將雷管插入油紙下的炸藥深處,并于雷管頂端按上導火索,這樣就制作完成。不過制作過程很危險,稍不小心就可能引發(fā)事故。記得第一次組裝炸藥包時,大家擔心用力不當而引起爆炸,竟沒人敢上手,最后以“剪刀石頭布”決出勝負。當“失敗者”用顫抖的手將導火索插入雷管的一刻,作為“勝利者”最大的福利,就是袖手旁觀,而且可以躲避于很遠處,以保障安全。多年后,已經(jīng)在省城工作的我回鄉(xiāng)探親,再次見到“插管”伙伴,聊起往事,我奚落其當年魯莽,內(nèi)心卻是佩服他的無畏和勇敢。
炸魚收獲大小很不確定,空手而歸也不在少數(shù),但運氣夠好的話,被炸死或炸暈的魚浮于水面,白茫茫的一片,可以撈得一百多斤。響炸后伙伴們快速跳入江水清理江面浮魚,最后打撈炸暈水底的魚。江底撈魚考驗水性,伙伴們扎猛子到江底,用嘴先叼住一條魚,雙手則各抓一條較大的魚,然后雙腳用力踩蹬江底快速浮出水面,如此反復,直至精疲力盡。
“撈蘊草”是村里孩子喜歡的家務。埂頭埠幾乎家家戶戶養(yǎng)豬,而蘊草是最好的豬飼料。蘊草是沉水植物,它一般生長在清澈的水底,當富春江上游七里瀧大壩關閘退水之際,蘊草裸露于江心沙灘上,青綠一片很是奪目。夏日的清晨,得到家中父母許可后,我可以劃著竹排向沙灘進發(fā)“撈蘊草”;抵達后,縱身跳入水中雙手抓住蘊草浮葉用力往上提拔,然后分別橫放于竹排前后,并堆成兩垛,中間則預留空位站人。如果說“撈蘊草”的樂趣在于嬉水,那么劃竹排出行則是極大滿足了孩子的虛榮心。由于江中劃排的危險性,不是每個孩子都可以得到父母許可,當岸邊伙伴們投來羨慕眼光時,我內(nèi)心十分自豪,至少父母認可自己水性不錯,而且自認為比其他伙伴更有獨當一面的能力。
“撈蘊草”也是觀賞一江風景的好時機。“山青水碧畫不如”是唐朝詩人對富春江沿岸風景的感嘆,但他畢竟是風景的局外人,而竹排當是一江風月處,可以放眼觀兩岸,山和水同入眼簾,我就是畫中人,是畫面的一部分,感受理當不同,甚至更進一步。若是天氣晴朗,當霧鎖解開,江面慢慢清晰,縷縷陽光穿云破霧,于江面劃出數(shù)道絢爛金色,璀璨而不失靜謐。如此的美,如此的感受,自己真的難以用文字準確描述。
“撈蘊草”偶遇趣事,記憶糾纏不舍,難以釋懷。有一次,我劃著竹排沿岸前行,岸邊一位頭戴草帽的中年男子舉著相機對著我一頓猛拍,我先是一驚,明白其用意后隨之咧嘴而笑,并擺出自以為很酷的姿勢。多年后,我離家去上海求學,幾乎翻遍了大學圖書館攝影雜志,試圖有所發(fā)現(xiàn),但很是失望。事后細想,也許是我自作多情,當年舉著相機的中年男子本不是什么攝影記者,更不是攝影大家,不過是個普通的攝影愛好者而已。時至今日,每每想起此事,遺憾還是難免。
光陰似箭,時光腳步不會因為自己意愿而止步不前,而當年的伙伴們也將帶著這些美好記憶老去。幸好,我可以拿起手中的筆,記錄瞬間,于文字里懷念,于流量里分享,于記憶里沉香。
時間:2020-10-09 作者:大學生熱點網(wǎng) 來源:大學生熱點網(wǎng) 關注: